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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璟没有抬头,应道:“请陛下吩咐。”
“我就这么一个孩子,却夭折了。陛下爱惜他,不肯让他长眠地下,可我不忍让他这样。只恨我一介妇人,有心无力,请你替我埋葬了他。”
对方过于平静的语气终于让许璟抬起了头。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再难掩藏彼此的神情,于是许璟看见的,是一双冰冷的眼睛,并不悲伤,倒像是绝望到了极点,反而有一点认命的嘲讽笑意了。
许璟疑心自己看错了,不禁定睛再一看,夏晓眼中那冷冷的笑居然更清晰起来。她抱着襁褓的手紧了一紧,然后就把孩子递给了许璟,朝他深深行了一礼。
许璟尚未成家,对于为人父母者的丧子之痛,怜悯有之,切肤之痛却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的。但是此时此刻,他看着夏晓那消瘦的脊背,一时间也再没有理会君臣之际,对着这位年轻丧子的母亲轻轻点了点头:“四下太暗,还请陛下先借我灯烛一用,待我安葬了小殿下,即刻奉还。”
夏晓似乎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,怔了一怔,才点点头,转身取灯去了。
怀中的襁褓轻得不像有一个长眠的孩子,又重得叫许璟生出些罕见的手足无措。黑暗中起先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,渐渐的,另一道呼吸声伴随着幽暗摇曳的灯光走近,如同一缕长夜中的幽魂。
他从不曾亲手埋葬过人,最终还是夏晓选中了一个角落。地方选中后她脱下两臂的金镯,塞进孩子的襁褓深处后,丢下一句“我去陪着陛下”,再次幽魂一般消失在黑暗秘道的深处。
佩剑用来掘墓很费劲,然而死者是个不足一岁的婴孩,再费劲,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墓穴。把孩子抱进去时许璟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笨拙,手脚全不听使唤,别别扭扭地平放进去,夏晓先前塞进去的那一对金镯却不安分地从襁褓中滑了出来。
迟疑片刻后,他还是把镯子又塞了回去。可是刚一解开襁褓,许璟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——
他绝非不出门的书生,上过战场,见过尸体,不止一次。早在看见佛生的那一刻,他心中隐约已经知晓这个孩子死因蹊跷,但怎么也没有想到,竟会是这般横死。
小小的颈项上的掐痕此刻就像一张狰狞的笑脸,提醒着许璟之前下意识躲避开的事实。
他的手几乎拿不稳这一盏烛火,而身后人又不知是何时还转了回来:“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他是陛下的孩子,也是陛下的臣子。”
冷漠的语调里依然是没有一丝悲戚,只是平素听来再义正词严不过的句子,眼下似乎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。
许璟有些难堪地垂下手,不忍回头。夏晓始终白着脸,眼角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如同在沉睡的婴孩,接着说:“国君死社稷。子舒,你会为这样的天子死么?”
她说完,见许璟久久不答她,便沉沉地笑了起来:“我不知道,你们这样的人,竟也有妇人之仁。”
笑着笑着,又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最终夏晓亲手埋葬了她的长子。许璟为她留下灯,去了很远的暗处等候。
许璟原本担心杨荥从梦中醒来后会追问孩子的下落,可他并没有,仿佛那个孩子从未存在过。但睡着后,又每每从梦中惊醒,抱着夏晓痛哭流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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